不知何时起,乾州城忽然冒出现一个木商,运来的木头结实又粗大,瞧着是老林里运出来的货,且出售的价格和普通木头一样,凡有兴动土木的人家,都愿意去他家购买。
齐氏很快就成为全乾州最大的木商,但好景不过月余,这个木商卖掉最后一批木材,忽然宣布破产,举家从乾州离开。
是夜,月朗星稀,马车滚轮轧过沾了露水的嫩草,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山林中,众人安营扎寨,开始休息。
等营帐支起来,围炉点火,煮上热茶,马车上的人才缓缓下来。
玄色披风遮住了她的身形,但远远的看去,众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姑娘,年轻又有魄力的姑娘。
是他们的主君。
她径直进了营帐,将披风摘下,放在椅背上挂好,令英取了茶杯,倒了热茶送到她的手边。
不多时,齐行领头,带着几人进了帐内。
几人齐声恭敬道:“夫人。”
“都坐吧。”李云昭摆手,示意几人落座。
待几人按位置坐好,李云昭喝了一口茶润喉,指着桌上的地图,开口道:“许慎,明日带二十人从琮德城取道,先行探路,占下南延城外的七虎山,就在此处驻扎。这里易守难攻,南可退南境军,北渡天河、过金尧,就能直达京都腹地,就算官府派兵来,往乌连山就能逃脱。这个地方,必须先拿下来。”
许慎面色端肃,不再憔悴颓靡,看起来已经比在豫州时硬朗许多,受伤的那只腿得到治疗,已经痊愈。
他只因与豫州刺史的小儿子发生矛盾,二人打了一架,就被栽赃陷害扣上渎职罪,最后不仅军职被撤,还被其指使的一群混混打断了一条腿。
他想报仇,可家中上有老父母,下有弟妹,为了全家的生计,他不得不忍气吞声。同僚可怜他命运悲惨,暗中安排他在府衙做个小官吏。
李云昭知道他的事情后,替他请大夫治腿,还给了他一大笔钱。
这是施舍,是恩惠。
许慎最初不肯接受,他压抑藏匿的骨气和尊严,疯了一样在李云昭面前爆发。
可她却说,“这些是你的买命钱,许慎,你得跟我走。”
当她提出招他入伙时,他心中有很多顾虑,很多犹豫。但当她问要不要和她走的时候,他思考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,就迈开了腿。
他深知,自己并不甘心,只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腐朽沉寂。
他要回到战场上,那才是他的归属,无论以什么方式。
许慎点头应是,看着地图上被李云昭标红的几处地方,俨然是要将西南三省包围起来。
还未动乱,她已经开始紧密布防。
“尤听风,你带二十人,去凌河,那里离南境军驻扎地近,是他们拔营离开的必经地,观察他们的动向,一旦有反常,随时来报。”
尤听风道:“明白。”
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,李云昭才要遣散几人,忽有一个容貌粗犷的大汉拖着一个瘦高的青年,拉开帘子进了帐内。
他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,奄奄一息的青年扔到地上,粗声道:“夫人,我们最近泄露了踪迹,被官府通缉,就是这小子干的好事!”
俗话说,有钱能使鬼推磨,李云昭富可敌国,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离开乾州城,李云昭并未回到京都,她一路在各州城辗转,招兵买马,收了各路魑魅魍魉,无论是流民乞丐,还是农户商贩,但凡到她手下,都成了士兵,士兵多起来,便成了军队。原本百来人的队伍,转瞬变成了三千余人。
她隐姓埋名,一路南下,带着队伍在荒无人迹的山林中,操练整军。
准确来说,她手下这群人不是军,而是匪。
这么一大批非正规的匪军,会威胁朝廷安定,一旦被发现行踪,朝廷定会派兵来收剿。
所以她只能带着他们翻山越岭,避开人烟之所,尽管他们小心行事,却还是受到官府通缉追寻。
“夫人饶命,夫人饶命!我是鬼迷心窍,我再也不敢了,您饶了我,我愿意生生世世当牛做马,报答夫人!”
青年不停地磕头求饶,声音惊恐颤抖,额头渗出的鲜血沾在地上,看起来可怜至极。
尤听风闻言,有些阴郁的脸色闪过一丝讥讽,冷嗤道:“生生世世给夫人当牛做马?你他娘真会许愿。”
尤听风也是李云昭从路上招来的。
他本是个行走江湖的独行侠,一向随心所欲,特立独行,仗着有一身好功夫,平日招猫逗狗,惹了不少人,所以仇家遍地。
在不知道被哪个仇家雇的杀手追杀,一刀落下,差点命丧黄泉时,忽然一只箭羽破空而来。
他回头,就看见了一个束发的玉面少女。
他问李云昭为什么要救他,她却露出慈悲的微笑,面若观音菩萨。
“剑使得不错。”她先这么夸了他一句,而后很理所当然地道,“我救了你,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,从今以后,跟我走。”
尤听风是个江湖人,江湖人最讲义气,所以他一口就应下了。
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,其实他是早已经被盯上了,那一出追杀,不过一场戏。而做戏追杀他的齐行,整日里和他勾肩搭背,称兄道弟。
“夫人,如何处置?”齐行问道。
李云昭至始至终都没有看那青年一眼,平淡道:“推出去,斩首示众。”
她手底下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人良民,所以对待他们,手段必须狠辣果决,杀鸡儆猴,是个好方法。
壮汉得令,抓起青年的后衣领,就往外拖去。
齐行跟出去吩咐道:“带远点,别碍了夫人的眼。”
血光在夜色中溅起,洒在一片绿叶上。
夜色朦胧,星光熠熠。
齐行终于知道,夫人为什么非要差遣陈敖三人离开,又为什么不准他和侯爷通风报信。
陈敖三人跟着侯爷的时间长,一起出生入死的次数,两只手都数不过来,比他难策反多了。
而且她做的这件事情太过危险。侯爷如果知道,是绝不会让她这么做的。
他只希望侯爷永远别知道,若是有一日东窗事发,别说他双腿不保,可能性命堪忧矣。
他折返回主营帐,李云昭坐在原地,拿着一封信在看,见他回来,李云昭将信纸放在桌上,显然是让他看。
但侯爷给夫人的亲笔信,齐行是万万不敢看的。
李云昭道:“侯爷在南延州的差事就快要办完了,过两日我先回去,你留在这里坐镇,把后边的事情安排好再走。”
“是。”齐行点头,然后有些犹豫地看她,“夫人……您真的不打算告诉侯爷吗?”
侯爷在南延州巡查盐铁,定然打死也想不到,夫人此时就在南延州两百里之外。
李云昭低头喝了一口茶水,淡淡道:“那你去告诉他吧。”
齐行干笑一声,“属下失言了。”
让他去说,这不是让他自己把脑袋伸进虎头铡里去找死么?